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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等生物 35
"这完全是我的荣幸，"你灿烂地笑着握住一郎的手。
确实如此。你没有预料到事情会进行得很糟——你信任仁美，进而也信任她的父母。但你也没预料到会得到如此毫不退缩的接受和认可，然而你就是做到了，跟他们达成了初步的共识。
……唉。
你真的很希望丘比不要决定……横插一脚。到目前为止它在这方面表现得还算不错，但这恰恰给了它突然跳出来搞破坏的最佳时机不是吗？这大概就是你对它意图的最佳猜测了：暗中制造矛盾，同时寻找最好的时机和地点下手。
"感谢你们愿意听我们说这些，"麻美微笑着说，跟一郎握了手，然后一郎把注意力转向焰。
"祝你们一切顺利，你们所有人。如果需要帮助请尽管开口，"他说，然后眨了下眼从钱包里掏出两张名片——一张给焰，一张给你。没给麻美，不过你挺确定那是因为你跟麻美已经很明显是……在一起的了。
"……谢谢，"焰轻声说。
一郎点了点头。
"你们肩上的担子很重，"他严肃地说。"而且你们是我女儿的朋友。我觉得这至少是我能做的。"
"我也要谢谢你们今天能来，"遥上前说。"我自己也可以告诉一郎，但那不会有同样的冲击力，而且我也没法传达那种……全部的分量。谢谢你们。"
"知道的人越多越好，"麻美语气坚定地说。"正如你丈夫说的，我们是仁美的朋友嘛。"
仁美安静地笑了笑，朝你微笑。
"我才不会谢你们，"她说。"不过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注意安全啊，好吗？"
"我们能惹出什么麻烦来呢？"你一脸无辜地微笑着说。
仁美给了你一个很不以为然的眼神。
麻美挽住你的手臂咯咯笑着，志筑一家人在你们身后走出包间。账单已经付清了，没什么好耽搁的，你们走进了傍晚的寒意中——之前的暴雨带走了空气中的热量，呼出的气在眼前结成一小缕缕的白雾。嗯，也就一点点。行人如织，闲聊声被汽车的轰鸣盖过。
你借此为由把麻美搂得更近了一些，一边跟志筑家人道别，一边把心思转到下一件事上。
你……你需要跟焰谈谈。
你小心地没有看你的朋友——她在你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表情空白地跟着你穿过人群——但各种想法在你脑海中飞速掠过。这件事你已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段时间了：焰不认为自己配得上幸福。而你什么时候是那种会对这种事放任不管的人了？
这将是一场重大的、可能令人痛苦的对话，但你认为是必要的。
好吧。
"嘿，焰，麻美——我们今晚先不分开行不行？我想先跟焰聊聊一些事情，"你打破了舒适的沉默。
麻美朝你看了一眼，眼中带着疑问，你回了她一个迅速的、安心的笑容，微微朝焰的方向偏了偏头。她眨了眨眼，金色的眼睛若有所思，然后极其细微地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可以，"焰说。她的语气听起来可不是很确定。
"不是什么坏事，"你鼓励地说，轻轻推了推她让她走到你身边来。你朝她灿烂一笑。"是……关于未来的事情吧，这么说应该比较合适？"
"好吧，"焰说，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嗯。好的。"
"能不能去你家坐坐？我，呃……"你看了看麻美。"你觉得杏子和由麻回来了没有？要是她们在的话，聊这些可能有点，呃，尴尬。"
"嗯……"麻美沉吟着。"大概回来了吧？"
"是啊，我也这么想，"你说着做了个鬼脸。"那我们能去你家坐坐吗，焰？"
"其实，我可能有个更好的主意？"麻美说着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哦？"你说。
"嗯，"麻美坚定地点了点头。
你跟焰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朝你挑了挑眉，表情依然面无表情，好像在说你才是专家。这完全合理，于是你发现自己被自己的话给套住了，只好朝麻美微笑。
"那你带路吧，"你微笑着说。你得承认你有点遗憾没能在时间停止之外看看焰的公寓——你已经好久没去过那里了，而且肯定是在你搞出悲叹雾之前——但当麻美用那种眼神看着你、那个眼神在说相信我的时候，好吧。
纪里香说得没错，你就是个软脚虾。
……不过你真的很想去看看那个钟摆。如果它是个实物的话说不定还能荡一下。你到现在也没确定到底是不是实物。也许你该找个借口专门去焰家一趟。
嗯。
焰是不是真的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了，还是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你不太确定她实际上花了多少时间在那里面。想了想，她大概没有。没多少。这也是你今天……虽然不算完全在解决的事，但也跟这有关。她配得上幸福，她配得上有一个家，有朋友，有一切。诚然，那间公寓对她来说可能不算家，但她配得上拥有一个，不管那个家在哪里。
你的思绪可能有点散漫了，就像麻美一点也不散漫那样。她干脆利落地领着头，带着你和焰穿过一条僻静的小巷，利落地跃上屋顶，啊，你大概知道她要带你们去哪里了。
"我可以飞过去的？"你在她身后跃进时对她说。
"就正常走过去吧，"她回头飞快地朝你一笑，风在她发间穿过，眼里带着一抹光芒。她并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又不是把想法大声说出来过——但你觉得她凭直觉猜到了一部分，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你们飞速穿越城市，跃步、翻滚、紧紧跟在麻美后面。建筑越来越高，当你们朝见泷原的心脏地带奔去时，玻璃和钢铁取代了砖石，城市在灯光中对夜色发出耀眼的挑衅。有一栋建筑尤其醒目：也许不是见泷原最高的，但绝对是最高的之一，也是最有辨识度的。
焰在似乎也意识到目的地的瞬间停顿了一下，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你们攀上了日本开发银行大楼的尖塔。
"到了，"麻美有那么一点多此一举地宣布，但她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俯瞰着城市。"我猜你以前来过这里，焰？"
焰没有回答，而是像没了骨头一样滑坐到半坐半瘫的姿势，靠着日本开发银行大楼中央的天线柱。她闭上眼睛，轻轻把后脑勺磕在钢柱上，震落了天线碟和缆线上残留的几颗雨滴。
你在她旁边一屁股坐下来，平台的格栅有点粗糙，坐着不太舒服，但不知怎的，当见泷原在你悬空的双脚前方铺展开来，焰在你左边，麻美在另一边安顿下来时，一切感觉都是对的。
"等你准备好了再说，焰，"麻美轻声说。
焰点了点头，眼睛仍然闭着。你忍不住有些担心——以焰总是掩饰自己弱点的性格，她现在这样公然展露疲惫实在不寻常，但……你多少能理解一些。你只能想象这个地方对她来说有着怎样的意义。而她信任你。你和麻美。信任到愿意稍微放下防备。
你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紫水晶色的眼睛在你的余光中闪烁着睁开，再次充满了目标感和不屈的意志。她伸手触碰盾牌，一个错乱的瞬间后，麻美已经在展开缎带将你们三人再次连接在一起。
"我们以前确实会来这里，"焰低声说着，凝视着凝固的城市。"狩猎之后。"
"我就觉得是，"麻美说着靠在一根支撑柱上。平台上刚好有足够的空间让她把脚荡到边缘外面，悠悠地晃着，焰也跟着照做了。
"杏子喜欢坐在那边那个碟形天线上，"焰用同样低沉的、如墓碑般的低语继续说。"你总是说她会影响接收信号。"
"确实说过，"麻美的声音中带着怀旧和旧日的遗憾，目光追随着那个天线碟。"嗯……她回来了，现在，多亏了萨布丽娜。"
你用手臂搂住麻美的肩膀，她依偎进你身侧，发出一声满足的、安静的叹息。
"你想聊什么？"焰在一阵不算不舒服的、凝固的沉默后问道。
"先说一下，焰，如果在任何时候你想让我停下来、想要空间思考、想要插话——告诉我，"你直视着她的眼睛说。"我知道我在最好的时候也会有点过头，而这……这是我非常在意的事情，你知道的？所以我可能会比平时更加……我。而且麻美，你也在这场对话里。你也是其中一部分，好吗？"
而且天哪，麻美已经完美地帮你布好了场——仅仅靠着一些暗示和她自己的直觉。你忍不住为生命中有这样一个人而深深感恩。
"好的，"焰说。她听起来也是认真的，于是你继续说。
"嗯……核心的出发点就是，我想要你幸福，"你说。你的笑容变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这听起来特别显而易见，但这就是起点。而且我想我可以代表麻美说，这是我们两个都想要的——你幸福。有你在身边，我们也很开心。"
因为……
呵。
拯救一个迷失的、害怕的女孩。拯救世界。有什么区别呢？
一切都从一个开始。
"你是我们的朋友，焰，"麻美补充道。"我们……也许在其他的时间线里打过架。但我是我，不是那些，那些其他的我。我在乎你，如果那些其他的我知道了真相，她们也会在乎的。"
"我也一样，"你接着说。"所以……这就是我们的出发点。你知道的吧？"
"知道，"焰的声音荒凉而安静，还带着一丝犹豫。"我知道。"
"好，"你温暖地说。"那么……"
你晃了晃双脚，仰望着头顶的星空，一只手臂仍然搂着麻美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在身后。焰顺着你的目光也仰望着夜空。
"我……嗯。我用最温柔的方式说啊，但是……"你沉默了片刻，犹豫着。但你需要焰理解你的出发点，一切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虽然我们想要你幸福，但你自己觉得你不配幸福，对吧？"
沉默。你歪了歪头看着焰，挑了挑眉，过了好久好久她才再次开口。
"这不重要，"她耳语道。"只要小圆安全就好。"
"你看，问题就在这里，"你朝她笑着以缓和语气的尖锐。你轻轻把手覆在她的手上。"我不能接受这个。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光是我们想要你幸福就……不够了。你也得相信自己配得上，不然的话……"
她的手在你手下又小、又冷、又一动不动。你说你花了点时间确认她的灵魂宝石状态，但其实没有刻意去看。你能感知到里面的悲叹，就像知道温度有点凉一样自然的后台意识。她暂时还好。
"我是说，如果你自己不相信的话，是不会有用的，对吧？"你继续说着朝前方的世界无力地挥了挥手。"就是……不会。而且就算你尝试了，那也是……我是说，逼迫自己幸福是不管用的，不是吗？而我……我无法接受另一种结局。"
焰微微耸了一下肩，与其说是耸肩不如说是疲惫地塌了一下。
你哼了一声作为回应，闭上眼睛把空出来的那只手勾在最近的天线柱上好靠着它。
"对不起，我不是想……碾过你的想法，"你说。"我不是要强迫你幸福。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确实是，呃。但是是好的那种方式，我希望？我想要你幸福，这个嘛呃……"
"我们确实想要你幸福的，焰，"麻美明显在憋笑，趁你尴尬地断了线的时候接上话。"萨布丽娜说得对。你配得上。"
"再稍微往回说一点，我想要你也相信这一点，"你甩开了一瞬间的混乱补充道。"我想要我们所有人在一起，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都还是朋友，都还很幸福。但这是我只能帮你走向的东西，因为如果我试图说服你幸福，而你只是配合着，总有一天一切会崩塌的。"
"如果小圆还安全的话，那就……那就够了，"焰低声说。"我……"
"嗯？"你朝焰微笑着，等着她说下去。
"无所谓了，"焰耳语道。"我只想要小圆平安。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会没事的，"你说。"而且焰，你为她许了愿。这可不是小事。你许愿成为足够强大的人来保护她，而你……愿望会成真的。你的愿望可以成真。它一定会成真。你一定会成为足够强大的人来保护小圆，你一定会做到的。也许你觉得自己不配幸福，但这是可以改变的。按你自己的标准来，不只是我的，或麻美的。你只需要愿意去想要它。"
"这不重要，"焰说。紫水晶般的眼睛朝你一瞥，迷失而恐惧了一秒钟，然后被她淹没在面无表情的面具之下。"没有那么简单。"
"幸福不是件简单的事，"麻美温柔地说。"但是你想要幸福吗，焰？因为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帮忙。"
焰看向别处，脸庞跟面前冻结的世界一样冰冷。
你朝麻美微笑，抬起搂着她肩膀的手臂好让自己站起来，然后踏入虚空，踩在悲叹上，双膝跪在焰面前，这样你就是仰望着她。麻美似乎感应到了你的意图，挪到了焰身旁坐下。
"我能跟你讲个故事吗，焰？"你轻声说。你本来打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但……你了解焰。她不会、也许不能大声说出来，但你知道你没有想象——她紧紧抓住你的每一句话，你一站起来她的眼睛就立刻追踪你的动作，那种对安慰的渴望。对答案的饥渴。
"有一个女孩走进了学校的教室，"你低声说。"我相信你知道她的故事。但我们来说说她故事里不同的一面。"
你深吸一口气，保持着微笑。安抚的、温柔的、温暖的。因为你知道有些话可能会伤人，但介入就是这样的不是吗？而这就是一次介入。
"她发现自己与众不同，"你轻声低语，脑海中浮现焰第一天上学的画面。"她跟不上进度，她不知道别人似乎都知道的东西。但她很聪明，很有毅力。非常非常有毅力。所以她练习。她付出了汗水和泪水，学习那些她从未接触过的东西。这一切是值得的。她表现得非常出色。"
焰以锐利如激光的专注看着你，你翻出那些久远的历史时她的表情透着疲惫。
"她练习了所有那些让人用异样眼光看她的东西，"你轻声补充。你伸出手握住焰的手，又小又瘦又冰冷。麻美紧随其后，轻轻握了一下。"但别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告诉她那些无形的东西。那些每个人都需要、但很少有人会教的东西。当她发现自己需要那些的时候，她做不到。于是她错误地认为自己是一个失败者。一个……"
你犹豫了一秒。
"……废物，"你说出了来自另一个时间、另一个现实的一个诅咒。焰最黑暗的想法，在她灵魂深处的黑暗中低语的那些。在一切终结时的绝望。你强忍着没有露出冷笑——焰肯定会误解的。"一个在被命运找到之前就已经支离破碎的人。"
"但那不是事实，"麻美耳语道，声音轻柔得如致命的静音。
当你再次抬起目光时，你想象你的眼睛一定在燃烧。因为麻美说得对。因为事实不是那样的。焰是废物的反义词。事情不会那样发展的。你不允许。
焰动摇了，无法直视你的目光。但你能感觉到她手中的颤抖，即使她正凝视着这座城市。
"不是那样的，"你说。"你没有坏掉。你不是废物。你只是没有人告诉你：社交技能是技能。是可以被学习、练习和磨练的东西。我……"你顿了一下，笑了。"天哪，我自己也是到昨晚跟麻美聊天的时候才想到的。它们是技能，焰。而且是你可以学的。"
"我知道，"焰耳语道。"我试过了。对我来说不管用。不像对你或麻美或小圆那样。"
"你是怎么试的，焰？"麻美问。
焰又耸了一下肩，又一次疲惫的塌陷。
"网上的指南，"她含糊地说。"书。"
"啊，"麻美轻声说。她的目光飘向你，你用一个迅速的微笑安抚了她。"萨布丽娜说得对。这是可以学的技能，但是……要学会跟人打交道，你得跟人一起练习。我知道这可能很难，但……我们很乐意教你。"
"而且不只是这些，"你说。"还有……"你短暂地笑了一下。"日常对话中不太常提到这个概念，但技能可以被分解成……比你想象的多得多的更小的部分。比如说跑步是一项技能对吧？每个人都知道怎么跑步，但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怎么跑得好，这跟身体素质还不一样。你得让四肢的动作配合好，呼吸节奏也要同步。"
你伸出一只手，好像要把见泷原的天际线托在掌心上一样。
"那走路呢？"你说。"每个人都知道怎么走路，但受了严重伤的人？他们得重新学习走路。这是另一项技能。而……跟人交流？理解别人？怎么去预判和规划？我们可以教你这些。"
"不管用的，"焰耳语道。"全部——太多了。我不——我只想保护小圆。我——"
她戛然而止，无声地摇了摇头。她的眼睛是干的，但疲惫地垂下的肩膀和紧绷着微微颤动的嘴唇诉说着她对这一切有多累了。
"告诉我怎么做，"她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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